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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9638

歪酷博客

Superior DRC.Mush-lovers

茕茕白兔 东奔西顾
南辕北辙 前仰后合

宝鹿毛麻 @ 2010-12-04 07:44

A1

2010-10-09 14:39:18





朋友们说起了,家里的女人越来越像猫。我不太记得是哪一天,夏天很热很热了,我拉着领口扇风,打开冰箱的门,看了看里面有些什么。窗外小卖部那里有风通过,红色的阳伞动了动,像一个湖面中的沉浮的鱼漂。女人坐在窗边上,向外面看,金色的光就照在金色的头发上。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她坐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外面,有时候我也会坐在她边上,和她一起向外张望,夏天生意不好,我就陪她,我们一起向外张望,亲亲她的侧脸,她转过头来看看我,然后视线又低了低,似乎在看我衬衣的扣子有没有扣好,一看又是很久。

我说:“有扣好!”

我打开衣橱的门,樟脑的味道泄露出来,我拿出了她和我都喜欢的她的连衣裙,转过身来,走过七八个有褐色光泽的地板砖面,然后,把连衣裙披在她的背上。

她拿过她的裙子,嗅一嗅,然后她对着我微笑。她微笑我就会想亲她的嘴唇,因为我知道那笑容是有感情的。当她微笑时我就会想亲她的嘴唇。

朋友们来看过。

他们会自己喝冰箱的冰镇啤酒。啤酒瓶在桌子上出汗,啤酒瓶是绿色的,桌子在近看是蓝色的,在另一房间的纱网窗向这边看,桌子是白色的。朋友们会夸奖,这小巧又美好的液晶电视,他们会夸奖,房子的装修,她洗旧的白色的台布和我用刀子锉出来的沙发的边角。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过我和她,站在一起的,在房间的角落看着他们,都温和的像棉花田上的风一样。她靠在我身边,头发落在我的肩膀上。他们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房间之所以会好的原因,或许他们马上就会要发现,但是没有人停止说话能超过五分钟的时间,让灶上的开水完整地沸腾。

我带着女人出门,她挽着我的胳膊,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我的胳膊靠在她的胸上,她的心跳比以前快一些。

街上的人认识我们,他们和我打招呼,我和他们大声的说话,轻轻摇晃塑料袋的韭菜,没有忘记的亲人。她比平常害羞,在身后拉着我的衣角。

我买了她以前爱吃的食物,在蓝色的桌子上堆砌起来,她微笑地看着我,把它们都拿出来。慢慢的我知道,她不爱吃那些东西了,但是每次我买回来,她仍然坚持把它们打开,仔细观察,每一样尝一些,有的只是咬下一小口。她看着我,我用手指帮她擦嘴。

她坐在椅子上,端正的身体温暖的身体,她抬着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而且再也很少眨动,她的瞳仁黑色而且很深,我在上方看着她,捧起她的脸,然后又亲吻了她。

夏天有时候很晴,有时候会下雨,下雨的时候我把窗户关上,天空是阴的,有很多云,但是天不会很快黑下来,有一些单位没有下班,有一些窗口亮起了一些灯光。我拿出她以前画的马的画片给她看。

我坐在椅子上,她喜欢爬到我腿上,慢慢地她轻柔起来坐了下来,她低下头,用脸靠近我的胸口,轻轻地柔和地蹭着我,我把手指放在她嘴里。我摸着她的毛发,涨起的温暖的冲动,她缓缓地睡着了,她一次次地这么睡过去。我抱着她,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学习安静地听钟摆的声音,然后睡过去。

她说话越来越少,爱微笑着。当我亲她的嘴唇她微笑着。我指东西给她看,拿起一样样的衣物或者玩具,问她喜欢么,她说喜欢,我问她喜欢么,她说喜欢。她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嘶音,微弱而拖一个尾音。我问她喜欢么,她说喜欢。

她喜欢打扫的水桶,喜欢玻璃的印记,喜欢铝的暖气片,喜欢滚动的笔,喜欢我打开灯的开关声,鞋子不经意的摩擦声,喜欢冰箱贴,喜欢马桶冲水,喜欢绿色的厚叶植物,喜欢安静的灰尘团,喜欢蓝色的桌子,窗外飞过的鸟,和它们掉在房顶上谷粒,喜欢油溅出来我闪躲的样子,我打电话时的笑声,喜欢我买东西给她,喜欢我买的东西,喜欢我抱着她,亲吻她,摸她的毛发,唤她,叫她,哄她,看着她。

夜晚,我发觉怀里没有沉甸甸的温度,于是我醒来,支起了一只肩膀,台灯被慢慢拧开。她在角落里,她回过头来,嘴边有很多血,我看到一些幼小动物的毛皮。我困惑看着她,她负罪地小声哭了起来,一直的饥饿让她消瘦下去。我走下床,把脚放在拖鞋的里面,然后又从拖鞋里把脚拿开。我走向她,巨大的影子晃动着地罩住她的身体,然后我跪在她面前,我们的影子大小变得一样。我伸手抱住她,也流下了眼泪,亲吻她的脸,我的嘴边也有了血。她哭得很凶,我用血用手指在自己的脸上画画,横着的红色的,画上了猫的胡须。她看着我,她停下了哭。

在早上的鱼市上买了新鲜的鱼,在中午的厨房煮出鲜美的汤,饮着用两把银匙,靠在金色的皮毛上。我卖掉了一单又一单的零件,然后在窗口陪她看向外面,所有人都在度过夏天,外面一片暖洋洋。

我们爬到了,冰箱的顶上,跳到橱柜的上面,跳到书桌上,跳到窗台上,窗外正在刮一阵风,再跳到大衣柜上,在养我的叔叔的骨灰盒旁边,然后跳到小衣柜上,打翻一个台灯,我们还有一个,最后跳到床上。

我抚摸她肚子上柔软的毛,和她做爱,她眯起眼睛,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去,植物从来没有变化,可也没有停止生长。

渐渐她不让我碰她,她会用舌头舔我的手心,她喊不准我的名字,她帮我洗脸每一天。她对着我微笑,我知道那笑容是有感情的。

她怀孕了。我想孩子能有她的眼睛,像她一样的金色的皮毛。整齐的牙齿像我的。

 



 
宝鹿毛麻 @ 2010-12-04 07:40

M1

2010-08-20 20:38:32



我想讲讲我和一个男孩的故事,这个人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时间是在八年前,那时我十九岁,刚刚上大一,和你们这些小朋友年龄相仿,我却没有你们知道那么多事情。

大一是在北京的郊区昌平,那里有荒芜感也有温暖的村落感,天空非常广阔,秋天的北京,天空简直是魔术般的,我有一台尼康的小数码,爸爸送给我的,因为我考好了大学,那会儿只有200万像素,我就特爱用它来拍天空,我没有任何技巧,只会变化白平衡把天空照成各种颜色的,有橙色的,有很平静的蓝色的,还有更静的灰色的。天空本身那么好看。

照片大概都找不到了,它们被存放在各种各样的电脑里,各种各样的网站上,电脑都坏掉了,网站也都关闭了。相机有一天在凡凡的寝室也摔坏了。但是我可以描述给你听,我想。

这大概并不太重要。

九月份的一天,报道的那天,我和两千个左右同龄的年轻人一起,坐着几十批次的大巴车,来到了昌平。这是我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我带了自己的银胆暖瓶和塑料盆,被单和枕套,以及其他的一切,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这是他能拿动的最多的东西。我对未知既害怕又兴奋。

在高三时,凡凡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一起考北邮吧。哦,好的我说。我说,那凡凡你给我找个女朋友吧,你那么神通广大。

签好宿舍后,我就去找凡凡、T还有文在大食堂喝啤酒,我们四个人喝了十五瓶啤酒,然后就在粗犷操场上耍疯,光上身躺在冰凉的乒乓球案子上。这就是我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我深夜回到宿舍时所有人都睡了,我还不认得其中任何一个人,我直接找到垃圾桶抱着就吐,呕吐声让一个同学迷糊地下床来看,他友好又怯生生地给我倒了些开水。

那会儿我不是一个随和的小孩儿,自闭但又懂得要对大家都好。可是我实在是开始就喜欢那些奇怪的东西,我把三十多张他们叫不出的名字的CD分三摞放在我的桌子上。音乐对于那时的我,是生命没办法离开的东西。

高三考大学时落下了严重的失眠的毛病,在昌平的每一晚对我都异常痛苦,失眠是一种很难讲清楚的挫败感,明明非常非常困,但是就是没有办法睡着,我听了一张又一张的CD,脑子里的东西却越装越多,焦躁又想家的我终于有一天在四点多钟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我不会睡觉了。。。我说。

妈妈说,你应该睡前让自己累一些,去跑跑步吧。于是,后来,我就会在晚上八九点钟出现在黑暗的操场上,一个人。操场很大,跑道大概是在三百米到四百米之间,具体多么长只有鬼知道,整个操场在夜里漆黑无比,我把CD机放在操场最远端的篮球架下,因为太黑了没有人会看得见会拿走它,然后我就开始跑了,一直跑到耳朵里的声音随着呼吸会变高和变低为止。小卖部和周围住家的灯火一直在视野里跳动。

深夜跑步也有一些人,我见过那么一个和我一样,每晚都来跑步的哥们,我在绝对黑暗里能够记住他八年就是因为,他跑步会一边跑一边用左右手轮流地敬礼,我操我一开始都吓坏了。

跑完步,我就在操场上散步,其实就是听着CD乱走,小时候我干点什么总是塞着耳机,那会儿我在听Killing Joke、Lamb和Ladytron。我会一边听KJ一边在黑暗中乱叫嚷。

除去跑步外,我的失眠并没有好太多,谷维素、安神口服液,我的失眠并没有好太多。

不过很快的,除去音乐,我又发现了新的着迷方式——魔兽争霸,那会儿,我想这才是一个十九岁血性男儿应该追逐的业余事业,我每天都早上六点到机房排队占一台机器,然后再回到宿舍补失眠的觉,睡醒就开搞,一路搞到夜里九点机房关门,下机后去食堂吃每天唯一的一顿饭。那时的我疯狂下载高手的录像研习,精炼操作,崇拜UNDEAD的祖父级玩家myonlystar和MadFrog。偶尔机房被占用作上课,我只得听着音乐溜达进自习室,写一些现在看来完全不堪入目的诗歌。

通过魔兽争霸,我认识了很多年轻人,CRAY就是其中的一个。

CRAY是一个天津的男孩,年龄似乎比我小一点,个头比我高一点,长期戴一副眼镜,眼眶和鼻梁被眼镜划刻出很深的痕迹,头发半长,虽然是直发但长得完全没有章法,无法不拿这顶头发和鸟窝比较,他又瘦又白,我那会儿也是一样,他摘去眼镜,就是一脸永远的疲倦到筋疲力竭的模样,我得承认,我就是被他这幅尊容吸引。

仅仅是从魔兽争霸时,我就发现了CRAY和我有致命的默契,我和他搭档2对2时,他永远能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夹击、骚扰、掩护,无一不是,CRAY的水平比我差一些,但是精确的配合使很难有人能击败我们,在我危险的时候,他总是牺牲自己保护我。

我建的主里,有人把自己和我编成一队,我在游戏里说:我等CRAY。然后把人踢掉。

很多人以为我和CRAY是一个寝室的,或者从前就已经认识,铁哥们,或者两小无猜,知根知底。不是这样,我们只是有致命的默契,而且我们都很喜欢这种默契,再进而之,我们都很喜欢对方。

机房快关门时,我跑了几行的机器,去拍CRAY的肩膀。CRAY,我们去食堂吃饭吧。

我们一路上欢快地聊当天的对决,总结战术,然后还聊各种韩国大师的新科技,游戏补丁的平衡性,进攻时机,微操作,大局观,我们在南食堂点炸酱面、鸡腿饭、蛋炒饭、麻婆豆腐饭、牛肉水饺、干炒河粉等一系列同种菜名中全球最难吃的羹肴。

CRAY,你加入我们战队吧。我说。

CRAY表示自己比较闲云野鹤,也就是和自己的同学、朋友一起玩玩。

CRAY,那我们喝点啤酒吧。我说。

CRAY酒量不行,喝了一些就眼圈发红,不过他一直和我喝,他说话总是认真而又慢条斯理的,喝完这种语调就更有甚者。他跟我还说了很多别的,天津的东西、童年、高中时候、音乐和喜欢的女孩。我和他说了,北京的东西,我的童年,高中时候,我爱的音乐和我喜欢的女孩。

他一直听我说话,表示兴趣,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我可以一直这么说下去,我感觉我说什么都行,没有冰点,不会冷场,我不停地说啊说,我平时孤独又失眠,完全不太会讲话,可那时间我滔滔不绝,一瞬间我想,我在大学认识了最好的朋友。


但是失眠仍然没有好,有一天分批次考英语口语,我不得不早上六点爬起来,那一晚我就和没有睡一样,考完后八点多,我从教学楼像一具真正的丧尸一样爬回宿舍。宿舍一个人都没有,我躺到床上就睡,睡到一半我突然想去厕所,我走到厕所尿完,我突然感觉到我的心脏不跳了,它越跳越慢最后没有再跳了,我异常恐惧,等我的心跳回来,大约一秒钟左右(实际的感觉比一秒要长很多)我晕倒了。

我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厕所坑位外的台阶上,不知道多长时间我醒来时,眼前一片带着腥味的紫黑色雪花噪音图样,脑子像被搅了一样,心脏疼痛地跳着,我的耳朵里全是发锈发涩的心跳声,我感觉自己马上要死了。

我吃力地爬回寝室里的随便任意一张床,躺下睡了过去。

再醒来后我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我洗了下脸就去机房继续魔兽。CRAY会帮我占好位置。

我们搭档打了无数盘2V2,我们打过了无数战术,尝试了LOST TEMPLE以外的地图,打了每个种族的各种组合,出过各种英雄,也用各种新学的科技玩弄对手,也曾一起悲惨地连输了不计其数场。

CRAY和我交换了ID,我是"CRAY",他是"deadkev"。我们是搭档。

星期天明媚的中午,CRAY和我说,我们一起去县城吃饭吧。我问那叫不叫他们,那些一起玩的人。他说不用了,就咱俩,我请你吃饭。

谈起星期天明媚的中午,我想你会给我指出无数个美好的星期天明媚中午的瞬间,一次又一次。或许每一次,天空都是解渴的蓝,树叶都是项坠的绿,而此时你感到青春就像一枚果核在你脑子里还没有发芽,我还是会微笑地回应你,这明媚动人比起那一天,还差一点。

坐一块钱一位的黑车去县城吃肯德基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对于上学时贫穷的我们。我还是很高兴的。我点了两个鸡汁土豆泥。这他妈感觉有点像同性恋约会了,是么。

CRAY坐在我的对面,我们说话,看外面的车辆,时间隔得太久远,我记不得我们都讲了些什么,就记得我很高兴。CRAY说起他喜欢的那个被我们唤作"candle"的女孩,他表示自己没有希望。虽然我还没有交过一个女朋友当时,但是我记得我不停地劝他你得主动点,你得积极点,讲得就像我在情场如同赵子龙在长坂坡一样纵横了。

我没有见过"candle"姑娘,通过CRAY的讲述,我印象中形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小女生的印象。很久之后我看到照片,却觉得不过尔尔。

我送了CRAY张音速青年的白日梦王国,我不晓得他能不能听得动那个噪音,但是那张专辑的封面嘛。。。总归是有点意义。


有一天,我在校区外的墙上发现了一张纪念柯特科本活动的海报,我就参加了那次活动,我想我就是在那次活动时认识的小明张乐三吧,哈哈,我现在还有那张照片。有一些啤酒是可以随便喝的,我喝了几小支,台子上有大学生的团在演出,演出不成熟但是所有人心劲都很高,我从花瓶抽了束玫瑰,转身送给了离我最近的一个姑娘,她就开始一直看着我,对着我笑。

接下来,她就一直给我发短信,我却没有什么可说的,有时就很久没有回复,她竟打电话来,对我大骂,然后让我出来陪她,我完全莫名地穿着拖鞋站在楼下见她,她对着我哭了出来,哭了一会儿然后又对我微笑地说了很多软话。我惊吓过度,难道女生都是这样的吗?可我还不是她男朋友呢,我又站了一会儿,其实我心里只关心她会不会把MOGWAI的专辑还给我。


那段时间我还收到了konica的一条短信,她说她放学回家有个男人一直跟踪她。我回她说,我接你下学吧。

我坐长途汽车从昌平坐到城里,在某高中的门口等konica放学,靠在一个巨大大理石石柱上喝麦当劳的可乐。konica个子很小,大约只有一米五几,她穿着不够合身的校服走到我的面前,她是个那么好看的女孩,嘴唇很薄又很红,像枫叶一样。

我给她吃我买的杨梅,她用她的小熊手套给我演木偶剧,我们一直走,一直走到护城河边上,她说她想在护城河的水泥护栏上走,我很犹豫,这样是不是很危险呢,下面就是河水,她又不会游泳。我不敢用手把她抱上去,只能伪装着嘲弄的表情看着她徒手爬水泥护栏,又担心地腾出一只手,如果她摔倒可以扶住她。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我给她买了一瓶美年达喝,我们接着一直走,走到三联书店。konica说她要上去看有关设计的书,我跟着她爬到二楼,她蹲在两架书架的中间,拿起一本艺术设计的厚书看着,她的身体相对于那本大书显得更加瘦小,我靠在三联的灰尘蒙蒙窗旁看着她,看着她旁若无人地读着,心想她还只是个孩子。

CRAY知道了么?可我还不知道爱是什么。


我又失眠了,在快两点钟时摸着黑给CRAY发短信,你睡了么。CRAY说他醒来了。

我睡不着,咱们宿舍的楼顶似乎可以上去的,你要去看看么?我说。

好的。他说。

我在楼道里等CRAY,应声灯忽亮忽暗。掀开吊顶虚掩的木板,我们一起顺着一个细长的架梯爬上了楼顶。失眠的焦虑感消失了,周围都是夜晚自由的空气,我和CRAY站在楼顶上,像两个黑暗中的普罗米修斯站在山巅。六层楼的楼顶并不算高,但是除了教学楼,这里已经是校区的制高点。深夜两点钟,几乎所有灯火都暗下了,星星像从夜色之水中渗析了出来。

我们在楼顶上走着,发现几个学生宿舍的楼顶的连着的,甚至可以跨到别的宿舍楼去。我们走到石油大学的宿舍楼顶上,回看去,我们的宿舍一侧外立面是无数茶蓝色的巨大玻璃,白天是可以看到里面的防火梯的。CRAY指着那些玻璃和我说,那是电视墙。

什么叫电视墙?我惊讶地问。

电视墙就是每块玻璃是一个电视屏幕,每一个屏幕都在演不同的东西,所有的屏幕就构成了电视墙。CRAY说。

我突然被莫名地感动了。因为我想到,你知道么,其实每块玻璃后面也有无数的舞台,每个舞台都在演不同的东西,这座楼是一群人的临时世界,而世界只是电视,这台六十多亿个频道的电视。

我们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天空、远方和近处。要是有些啤酒就好了,我想着。

CRAY问我最喜欢哪个电影。这个问题如果现在问我,我或许已经有了很多的答案,但那时我并没有看过那许多片子。

肖申克的救赎》。我说。

我也是,CRAY说,他激动地说。

嗯,你有看过宫崎骏的动画么?我问他。

基本都看齐了。他说。

我很喜欢有一个,不过很伤心,讲哥哥和妹妹的。我说。

萤火虫之墓》对么?他抢着说,那也是我最喜欢的,我真想拥抱你了。


默契。八年后我仍然记得在房顶上的这些话,这些大概并不重要,或许有些更重要的,我大概已经都忘了,我有关天空的照片也丢掉了,这些大概并不重要。我并不清楚我的脑子是怎么工作的,它选择记住了一些细枝末节,而选择忘却掉另外一些细枝末节,这些记住或者遗忘的选择,它本身是有逻辑的么?而忘掉的去了哪里,记着的它又永远真实有效么?

我们可能说过很多话,或许那些话说了或者没说都并不重要,或许记得这些和忘掉这些也是不重要的,现在写不写出来他们也是不重要的,因为这样的默契和当天夜晚的命运都是不会改变的,真正重要的是经过了。既然经过了,它就已经失去重要性了。


等我们离开昌平后,我和CRAY就很少再联系。我大二很快就休学了,他用Q给我发来"candle"的照片。他说,他们已经在一块儿了。

"candle"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啊。我说。

我和CRAY很少再联系了,我可能去忙其他事情去了,年轻的时候我似乎总有无穷多的事情要忙,但是现在回过头看看,发现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宝鹿毛麻 @ 2010-12-04 07:38

C1


2010‎年‎12‎月‎1‎日,‏‎23:42:01


看外面。我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看外面,咬着饼干。我中午不外出吃饭,因为想不出理由去。35岁,每天中午吃一样的饼干,在我的诊所里,一个在23层楼的逼仄的心理诊所里,看向外面。

外面也是一样的。天色昏花,暧昧不清,世界如同一锅搅起油腥的汤,大风吹着人们来来去去,老科技馆矗立在不远的地方,我不清楚它还能不能用,它里面还有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同样,我也不知道饼干与其他的食物有多少区别。什么样的东西是好吃的,这得让我想半天。或许我也没有去想,这些都不值得去想。

一盆花栽我不想侍弄,一份报纸我没有展开。我坐在一张很大的可以容许两个人躺在上面的桌子前面,仅仅保持等待。整个房间里,唯一可以刺痛我的东西就是案上的她的照片,太熟悉了,我端详过无数遍,越看越陌生。我已经可以从里面挑出她所有的缺点;扭捏而虚假的表情。我抽了一颗烟,然后开了一会儿窗,烟雾从窗口泛出去,一会儿就观测不到了。三环路从中午就一直堵车,车一动不动,车鸣从大桥的缝隙不停泄出。世界里,女人吵架后飞跑上天桥,男人更矮,紧跟其后,伸出两只手要去握住女人的腰,看上去像要去捧着一只巨大的花篮。

已经两天没有主顾,我只是在办公室坐着。来看病的大都是临近小区的老人,他们都失眠,神经敏感,担心儿女的事情。我只是疲惫地看着,他们就变得更加疲惫,他们颤抖着诉说,然后颤抖着领走药片和可以报销的发票。然后我怀疑地看着再次被关上的门,这门后有一个制造失眠老人的机器,会发出消损的蜂鸣。

皮椅子转了回来,我又看到了相框里她的照片,我用手把相框扣在桌子上。门打开了,有人进来。

这个女人穿着下摆很短的连衣裙,红色的,她走进来。没有尴尬也没有不屑一顾。她带着狩猎般的气息。她没有穿内衣,我能看到她胸的形状。她大约三十岁,或许更小一些,胯骨丰满,身体偏瘦。

“请坐下吧。” 我说。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看到她裸露的胳膊上有很多的烟疤。

“你好。”她说,“我路过看到过几次这个诊所的招牌,今天决定来看看。”

她的眼睛的光非常模糊,表情像梦一样。

“要是心里有不好受的,就该来看看。”我说。“看你的样子,休息得不太好么。”

“还算好。”她说,“这两天倒似乎睡得有些太久。”

“天气变了,可能就会睡不醒。那么你觉得有哪里不好的?”

“大夫,是不是心理的问题最好的办法是都说出来?”她问。

从她的表情,或者从她裙子的边角,我都看不出来她将要说出的事情。

“是的,”我宽厚地说,“大部分情况是这样的。你对我的信任是很重要的。”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当真清楚我的语言已经传达。

“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人,但是我想把我的问题说出来。”她说,“这需要一段的时间,我不清楚我能不能表达清楚,大夫,你之前可能没有听过类似的事情。”

“没关系,你慢慢讲,或许我能给你帮助。”

她右手抚摸左手的手指,把手放在桌子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几张空白的纸。我把握着的笔放回桌上。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讲述。



我的问题,和性有关。我已经二十九岁,成为现在这样有了一段时间,大部分时间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部分时间我也感到同样的绝望感。我想要是能够表达清楚,或许还是要从头说起。

小的时候我比其他的女孩发育得都晚,我很小就有比别人高的个子,但是身体的其他发育迟迟没有来。我对于爱的体验也要晚,或许也有对异性朦胧的好感,但是不是爱,也没有喜欢过上谁,同年龄的男孩总是很幼稚,他们总是做得很认真,煞有介事的样子,我冷淡的态度让他们慢慢地却步。

高中时候,有个男生让我下课后在当时实验楼的天井等他,这个男生长得很壮,很爱出言顶撞老师,他在女生中风评很差,我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下课后走到天井时,他已经在那里了,穿一身黑色的尼龙校服,对着我笑。

我们一起走到天井的一个角落里,他转过身问我,‘你知道什么叫勃起么?’他不再用手遮掩他黑色的校服裤子,他让我看着他,我看到他的裤子被顶了起来。我看着他,没有任何感觉,不觉得害羞也不觉得有何愤懑,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到了大学的时候,女朋友们中长得姣好的,都慢慢地找了男朋友,她们到了寝室快关门的时候才回来,桌头放着不同的小玩意,男朋友送来的,巧克力,仿水晶动物,她们在寝室轮流打电话给她们的男朋友,或者等着他们打来,他们在电话甜言蜜语或者是互相辱骂,然后在次日泪眼婆娑地言归于好。她们在床上互相聊着爱情,她们甜蜜着,苦恼着,分手后哭湿了一整张枕巾。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她们却都问我该怎么办。

大学的时间,我在图书馆借书。月经,我疼得好似是空的,冷的,我紧紧蜷在床上,看着书里的爱,疼痛像一层层的波浪打过身体。

如果我没有碰到那个男人,我想现在这一切都不会是这样。

那时他三十五岁,我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一年,他是甲方公司的项目经理。第一次见他,他主持进度会议。之前只在电话里听到过他的声音。他看上去没有他的声音温和,他给项目的三四个公司布置进度,站在落地窗的前面,戴着细边的眼睛。落地窗下面,是大公司的楼内天井,四个前台服务员在忙碌,一个巨大的鱼缸有着很多鱼,很多鱼关在那里面。

平淡的口吻,他布置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说,这不可能完成,这需要三倍的时间。他看着我,视线落在我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工程不能耽误,你退出吧。’

我惊讶,觉得无比屈辱,我没有听到剩下的内容,也没有离开。我坐在那里,像试图维持住不断从身上流走的尊严。会议开完,人们走了,他对每家公司代表表示感谢,然后单独坐在会议室里,太阳兀自下落,变成一身战场的色泽。房间的墙壁上变成橙色,我感觉像回到小学时,黄昏,我是最后一个没有被接走的孩子,这让我孤独却安静,这是一种打着最坏的念头的,带着自恋的绝望。

于是,我低下地恳求他,恳请他,恳求他再给我们公司机会。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无法抬起头来,时间之长,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心分泌出怜悯,然后他同意了。

我开始进入地狱般的忙碌。三周内我发了一次烧,洗完澡时把吃的东西呕吐到了浴缸里。三周内公寓有一次停电,一个晚上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只能焦虑地躺在床上流泪。他每天晚上打电话询问进度,他像是一个探监者,带着没有好奇的同情心。我开始依赖他的声音,依赖他的电话,我开始敢和他开开玩笑,他说笑时一点不动声色,像是目睹一辆车擦身离去。没有他的电话,我无法坚持这三周,这些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他,都不是,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只想不要让他失望。我想做给他看,都有些像那些年轻的愚蠢的曾经追求我的男孩子,是的我开始依赖他,然后我爱上他。

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完成了,他请我们吃饭,然后去KTV。这不夜城在宽大环路的转角,庞大,空芜,浪客一般,周围再没其他任何高的建筑,又舞娘一般,光盏取香夜媒妆。

我们都喝了酒,他那么平和的微笑,都不像他本人,他不介意别人开他的玩笑,什么似乎都可以取悦他。我敬他酒,他喝完后和所有人介绍我的工作成果,我激动而有些害羞,顺着椅背慢慢坐下,仰视着他推杯换盏。他对这个KTV很熟,领班和他说了话,领班是个又瘦又小的男人,左手臂上有粗糙的刺字,钢笔水的蓝色泽。他们的声音很小,灯光变暗了。他唱了歌,他的声音那么好,是以前的歌,我没有听过的,我喝了酒,我胆子大了,和着他唱,小声的,张开嘴,跟着他的嘴。

他。

醒来时,我睡在沙发上了。我不清楚我睡了多久,他还在看着屏幕唱,不再是激昂和热血,曲子幽咽而苦涩。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我继续合上眼睛,听他的声音从房间的四周拥来。酒后房间的颜色向上翻涌,颜色的浪和声音的浪,我存在在梦里,忘掉要醒来的方法。

他放下了麦克风,朝我走来。他问,‘你醒了么?’ 我只好睁开眼睛,他似乎在检视我的柔弱般的看着我。我坐起身,没有任何技巧地,拥抱他,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然后送到他的怀里,心里无比忐忑。

他带我回他的家,他没有再说过话,他的车有干燥的被罩的味道。我从车窗看外面,冰冷一点点从外面渗进来,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我看到了很破旧的房子,有什么东西被挂在树上燃烧,四个男孩用铁扦扎一只不再会动的狗。我害怕,我用手去握他的胳膊,他让我握着。他把广播打开,仍没有说话,广播里的男音在读一篇平稳的没有意义的散文。

他带我进屋,把我推在墙上,亲吻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我清楚会发生什么,但不能拒绝,我想自己能做到。他风暴地亲我,手触摸我的身体。他让我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他找来一把剪刀,从裙角裁开我的长裙子,然后撕扯出一条长形的布,用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感觉到灯被关了,没有了任何的光源,我分辨不出他在哪里。他在我的身后,亲了我,他使我跪下,他令我跪在地上。

我那样地跪在玄关,朝向客厅,蒙起眼睛,在一片黑暗里,我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了,他已经走了么,他是忘掉我还在这里了么,还是他只是站在我对面,凝视着我。我被魇住了,不敢站起来,也不敢摘下眼前的布带,我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我会死在这里么,我会被他抱起来么。

我听到水流的声音,门打开关上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水的声音一直在。黑色里,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山涧,周围都是齐腰的灌木,安德罗墨达被铁链捆在面朝山涧的石头上。水花打在她的脸上,水下泛出气泡,从微小变得更加具体。

他把我抱起来,浴巾潮湿,床单还是冷的。我想他能对我说话,他没有。他分开我,然后进入我。再没有这般痛楚,能让我有牺牲的神圣感。只有疼痛,但是感觉被锐化;眼睛被蒙上,却可以看见了。我第一次感觉到,身体可以不仅仅是自己的,我以为自己是瓷器,里面有水,里面装着植物,永远在一间安宁的屋子里。我没有想过的,屋门被打开,瓷器被摔碎,里面的眼泪流出,植物顺着地脉蔓生。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射,然后他趴在我的身上。我抱着他,带着仍然牵动的撕裂的疼,手摸到他后背的汗水。他揭开了蒙着眼睛的布,头侧在我的耳朵边呼吸。我一直记得这一刻,黑暗的屋子里,挂钟只带着一点荧光。女人一直被征服,但在这一刻,获得了征服感,有一把意义晦涩的残酷的剑被交到手里,爱的刑台上,只有更虚弱的人,而无人观瞻结果。我的眼泪流到耳边,从耳边滚落下去,我不清楚自己的心在涌动的感情,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它代表什么,我抱紧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说了两遍,非常的轻。他没有回答。

我住在他那里了。为他做饭,为他叠好要穿的衣服,最上面的是最先要穿的衣服。我捂热被子,烧开水然后放温,擦亮音响然后放一首流行的曲子,收拾散乱的杂志。我不动他不让我动的东西,做他要求的所有事情。我从没有做错什么,每次做新的菜,我都自己先尝试很多次,洗澡水都自己先试温度,为他实现,释放他突然而至的任何欲望。我爱他,我爱他。他剪破我的内衣和裤子,将我锁在床脚;他轻轻地踩在我的身上,把我的手缚紧,我需要他给我的感觉。我会浸入绝望里,这绝望永远不会是麻木般的生活,这是我需要的绝望,这是能让我宁静的绝望。我爱他,我爱他,我绝望地爱他。

他不在家的一天,我无意中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捆很粗的麻绳,一支泡沫喷剂,一些女用自慰器,一个口枷,一条黑皮穗鞭子,一个装着红色膏体的不知名罐子,我拧开它,没有闻出任何气味。在抽屉的最下面,我看到一本黑色封面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相册,我忐忑地把它拿出来,打开它。

里面不是我想的东西。只是他的照片,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他只有五岁左右,站在一架墨绿色的小飞机前面,这样的飞机周围还有几架,他的眼睛流出稚嫩和好奇的光,曝光不足,周围像舞台的大幕一样昏暗。他更小一些,呆在一个粗眼镜框的成人旁边,一脸不高兴,手里垂着拿着一柄手枪,手枪的侧翼是透明的暗红色塑料。他上了小学,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同伴,在房顶,把肩搭在一起。他去春游,靠在亭子的柱子上,这是一张合影,只有他的神色不够合群。他捧着谁的遗像,走在队伍的前面,他长高了一些,但是还是很瘦。他在运动场上,穿着哪一支足球队的衣服,似乎是摔了一跤,他坐在地上,对着镜头傻笑。

他回家总是很晚,他的话越来越少,有不同的乙方要贿赂他,他和他们吃饭,然后在外面喝酒和浪荡。他最终接起我的电话,说他今天会回家。我不睡觉,每到整点把汤再热一下。之后他回来了,歪斜地脱去了鞋子。他不吃我做的饭,也不喝给他倒的水;他不理睬我说的话。他坐在沙发上,只是坐着,电视也没有打开。我在他的面前跪下,趴在他的腿上,拉开裤子的拉链,把它含在嘴里吸吮。

他抬手抽了我的脸,很重的一下,我躺倒在地上。他拿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把我装到里面,用绳子把口栓死。塑料袋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躺在里面,我可以用手撕开袋子吗,我不想这么做,一丝怯懦就会否定我,我躺在塑料袋里,空气继续减少,如果没有打开袋子我会逐渐死去,我清楚,我不想一丝怯懦,这一切就是绝望本身,这是我需要的绝望,我需要绝望证明存在,我需要死亡来证明存在,在这世界的生活里,这存在感如此渺小,我需要这种稀薄的存在感证明我的爱,而它是我存在的意义。他撕开了塑料袋,眼睛中再没有小时照片里的,一点点的犹豫,就在地上他要我,我觉得快要熔化。

他抛弃我的那天,没有任何的征兆,他只是显得比平常更加疲惫。我习惯性地给他斟好茶,靠坐在他的腿旁读书。他提出分手那刻,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跪着抱着他的腿,恳求他。是我做错了么?我问他。我可以为你做一切,做一切的,你还记得么,我用胳膊让你灭烟,有的水泡还没消去,我想要你给我的印记,我只有你,只为你一个人,别离开,别现在离开,再给我一个月,让我为你做更多的事情,我爱你,我是这么爱你,我爱你的一切

可你爱我什么?他冷冷地说。可你爱我什么呢?

我爱他什么呢?我一下木然。他世故、贪婪、冷漠而又自私,完全的唯利唯己,我爱他什么呢。在一座圣殿,我只供奉了他一个人的神像,我潜心搭起他足下的云台,构建他身上的镀文,雕镂他腰身的金羽,用自己的血液一天天的献祭,可他是谁,臆想中的他是谁,是那个照片中的孩子,还是我读过书里的模糊的组合体,我制造了他身体隐藏的魂魄,可它从没有活在他身体里,它活在我的心里,这使他比任何人都强大而又复杂,而我注定,在爱的刑台上领剑自刎。

我爱你的一切!我泣不成声。

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么?他诘问。爱情,多么神圣。你是个贱货,我是个混蛋,爱情不属于你和我。

我和陌生人做爱,是和他分手的一个月后开始的。我和一百多个人做过爱。我已经记不清数量。

在酒店里,在夜店里,在网吧,在公交车的封闭候车室,在电影院,在陌生人的家,在公园的山石后,在浴池的水下,在陌生人的婚礼后台,在市场废旧的台球案子上,健身器材上,在无人的会议室,在无数个厕所,无数个KTV,无数个饭馆的包房里。

无数人,无数种姿势,没有一张可以记得的脸。我只记得同样的占用和同样的征服,和他们最后那一刻都会同样的瘫倒在我的身上,他们几乎会说同样的话,他们有的暴烈有的温柔,有的很快有的冗长,但他们都是同样的。我从不留下联系方式,真实的姓名。从不再第二次遇到他们,但是其实他们一直是同样一个人。

我回到学校的图书馆,在夜里十一二点,我还认得那个老警卫,但他已不认得我的装扮。我告诉他我要进去找一本书,他不耐烦地说已经闭馆了让我快走,我把脸凑过去,做出像是要耳语的样子,我舔了他脖子上的皱纹,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上,里面什么也没穿。他惊讶着,他粗红了脸,把我压在借阅的前台上,从后面进入我。在结束之后他还想要一次,他这么大的年龄还能再要一次。我穿好衣服,转身逃入图书馆内的一片漆黑里,他拿着手电追赶我,大声喊我停下。我们在巨大书架的缝隙中追跑,碰倒了很多书,没有一盏灯,图书馆黯如深窖,水泥的地面像黑暗的湖面,手电筒的晃动光柱里浮动尘埃之哀。

我打了夜店里夸夸其谈的青年,只是一个耳光,他还是拿稳了他的酒盏。然后他放下了它,跟着我,我们走到尽头的深处,那里有地下室的窗,和红色的厚幕帘。他已经喝醉了,他打还给我,他打了我两下。我拿出了套子给他。我们在红色的幕帘后做了。

他在第四天打电话给我,我不清楚他怎么有的电话,他可能问了夜店里的每一个人。他打通了电话,但并不清楚他要说什么。他需要见我。

他给我打了七次电话,我在第六天晚上和他吃饭,他不断把菜夹到我的碗里,他没有怎么吃也没有怎么说话。我试着和他开玩笑,他附和牵强的笑,却笑得有些痛苦,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他鲁莽幼稚,他说他需要我,可这意味什么呢。他重复了很多遍,然后转口说,他爱我。

爱情不属于我。我说。

在饭馆外面,他面对着我向后退去,慢慢地退到大街中央,汽车对他按喇叭。他在做什么。他这样看上去并不好看,只是发疯了。我让他小心自己,转身离开。身后的喇叭声叫成一片,他对我喊些什么,已经听不清楚。

生活让我麻木,我不清楚他们、她们说出的那些话有什么用,但是每句话似乎都可以继续说下去,像一支卷筒纸一样展开。可能说话没有更多的目的,就像呼吸和吃东西一样,是生命的特质,他们不用太多思考,他们用心中的浮躁对话,说出更多的浮躁,使得空气变干、焦热和呆滞。阴天从白色的床上醒来,我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我只能短暂地苛刻地要求自己,让感觉有一点锐化。收缩到一个点,然后扩张开来,像一片片波浪一样扩张,到达我的顶端。从陌生的床上醒来,我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他第十几次打电话给我,说他之前认识我。在初中的时候,他已经认识我。他要来的我的电话,从那些不再联系的同学手里。他说起以前的我,他说我以前不是这样。他问,发生什么了。男人需要探索,同样需要征服。他们创造出红色的盖头,以及之后的一个花烛之夜,他们会粉碎了自己最后的好奇心。他们再收拢自己领地,守着耐心、责任、熄灭和衰老。

发生了什么。我扔掉了我的手机卡,沿着下沉的街道不停地走,走过一个熟悉的路口,走过一个陌生的路口。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淌下来。走过一栋大楼,人群从楼里涌出,好似世界快要关张,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快要结束。一辆救护车急啸着开过,亲人们握着他的手,感恩地悲怆地爱他,他温柔地经过他们,却残忍地不再属于任何人。他们爱他的什么,他们恨他的什么;他们爱他的短暂,恨他的短暂。生活无疑是一种最低等的仪式,而短暂使之一切崇高,他把他的短暂生活分享给过一些人,他也把他的冗长生活重复地展示给一些人,这使他们感激,使麻木变成一种沉重的力量。

走过一个陌生的路口,走过一个熟悉的路口。我看见他,我的男人,经过我。他看见我,对我露出了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微笑,无邪的温暖的微笑,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我们从来没有遇见。他就像还是个孩子,他甚至刚刚出生,他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个个体,他不知道他会带给她什么,他不知道她会带给他什么。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伤害,也没有过给予,仿佛他们是两个完全无辜的个体。他并不是我心中构念的人,他也没有成为他心中构念的人,他只是他,只是短暂的他。而我发现,我仍然爱他。


我的头一阵阵地疼。我让她去前台预约下一次见面,她离开了诊室,我的头一阵阵地疼。天气已经变得寒冷,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三环路继续拥堵不堪,看外面,外面的世界是一样的,永远是一样的。

我拨打一个同龄的朋友的电话,想着晚上做点什么。可我完全不清楚能做什么。电话响了六下,我对这个电话能否打通已经失去了兴趣,我挂了电话。

我翻起了桌上的照片。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她二十四岁,我们刚刚结婚。我们在下午,坐一辆长途的汽车从遥远的地方旅行回来。车辆颠颠簸簸,她转回身看我,对着我笑。我也笑着,用相机拍下她的脸。

这是唯一能刺痛我的,照片里的她的脸,我对这张照片太熟悉了,我端详过它无数遍,它完美无缺。在我每次凝视着她的时候,我似乎能感觉我的整个房间也在随之震荡,像回到那辆年轻地重新上好颜色的大巴上,周围的一切变得不再真实。我能看着她对着我笑,能看到她再一次,对着我说话。

我感到不能再与这冗长的麻木共存,我选择拒绝。

如果能回到那一刻,我愿意去死。如果死后我能回到那一刻,是的,我愿意。

诊室的门被推开,她靠在门上,头仰着,她倚在门上,看着我。

“你登记的也不是你真实的名字对么?”我对她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倚在门上。

我的头一阵阵地疼,它似乎不再会停下来。我从我的座位站起来,走向她。

我近乎粗鲁的拽过她的手臂,然后又轻轻地关上门。

 

 

 

 

 


 



 
宝鹿毛麻 @ 2010-12-04 07:36

S6


2010-11-12 11:06:25


阳光那么好,我只穿一件长袖的蓝衬衣,一点一刻,我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吃午饭,拎着一个万智牌本在地铁站旁的陈毅铜像边等人。人称毕总的人和另一个帅气的东南亚样子的小伙子出现了,他们都比我高一些,我站在一块灰颜色的砖上面。他们也穿着长袖的衬衣,衬衣的颜色被太阳一照,都有了点香味儿。毕总长得很魁梧,但是人很和气,他给我递了一根我从来没见过的牌子的烟,在我叹慰声中,他翘着嘴角慢慢地给烟拧上一个琥珀色的过滤嘴。我们很快找了一个可以坐的暖和的马路牙子,他们慢慢地看我的牌本,我空着肚子看对面的一个乞丐,乞丐也在看我,我用手掌藏起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万智牌的交易结束后,我拿了我这两个月到手的第一笔一千块钱,钱有点多,我的手都有些抖,我犹豫地想要去超市买点什么吃,但是发现自己已经饿过了头。我插着兜走过了很多棵树,可还是没有走到下一条街,看到那里都有些什么。路过电影院的时候,我就随便地进去看了看,我就随便买了一张电影票,因为我的手表的时间是偶数,所以我买了。最近的一场电影,时间也是偶数,座位和行列也是偶数,它还有十分钟才开始。我该用这十分钟做点什么?

 

下班后我打了一辆黑车去地铁站,司机接我的地方是别人生意的地盘,所以他总是紧张地在向后视镜里张望,他每次张望时我也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于是我也回过头去看,却只能看见越来越远去的建筑物和白银一样亮的斑马线。到了地铁站,我用一张五元纸币试图在自动售票机买一张去中山公园的地铁票。一个姐姐走过来问我,“你要买票么?”我一时没有应上话,姐姐直接塞到我手里一张卡,然后就走了,她的脸我都没有看太清楚。这是一张世博一日票,我就拿着它去检票口刷,怎么都刷不过去,服务台的女人问这是不是我的卡,我忍住没紧张,说是我的,她说你刚出站,这张一日票要等十分钟才能再进站,你先去逛一逛吧。我接过她递回的票,然后走出了地铁站,接我来的司机不在他的车里,给我票的姐姐站在遥远的公交车站,她没有看见我。我该用这十分钟做点什么?

 

开好房了,我拉着派对相识的女孩走上楼去。我不知道我今晚该怎么表现,是不是该温柔一些,或者热烈一些,还是打开电视更好一点?长廊很长,我挽她挽得就深了些,所有的门上都有一个灰色的数字,所以它们看上去就像见过很大的世面。可我不是,我有一棵稚拙而粉嫩的心,被激情包裹,热于表现,羞于启齿,我挽着她很紧,像我生来就有铁把我打成这个造型,我任她的手包摆着打我的胳膊。房间里有些冷,但是床很大,窗很透明,我心意也很透明。她很柔软。我亲了亲她,然后又亲了一会儿,她从我的胳膊里逃开,她说要先洗个澡,她说她很快就好,她说十分钟就好。我摆出很公允的样子,然后静静地听她关上厕所的门,我坐在床上,打开了电视。我该用这十分钟做点什么?

 

考试前一夜我几乎没有怎么睡觉,她也没有睡。她给我斟了很多茶叶,然后在旁边做自己的小手工,她时不时地过来看看我,我一但跑神她就又生气又高兴地和我说一会儿话。后来我放下书本心安理得地看着她说话,她又喝令我去学习。考试前,我喝了一罐红牛,我还是有点困,在阳光下拍打自己的脸。坐在考场里,一个年轻的小个子男老师宣读考场纪律,我看了下表,还有十分钟才开始发卷,我该用这十分钟做些什么?我有点等不了,我怕自己会睡着。

 

爷爷出事了,我几乎蹲坐在地上,同事借给我两千块钱,我赶到机场,用一小时飞人买了张去南方的机票,飞机误点了十分钟,登机口的空中小姐就像平时一样,感觉到无聊。我该用这十分钟做些什么?

 

游乐场里的人很多,发狂是因为兴奋或者恐惧,我被铁栏拦在这一班过山车外面,下一班要等十分钟后才开,我手心里都是汗,我该用这十分钟做些什么?

 

我该用这十分钟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十分钟做些什么?

 

电影散场后,手表的时间刚好是偶数,我走出了电影院,这次不是我进来的门,我到了一条我不认识的街,妻子给我打了电话,说孩子打伤了别人,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二次,或许不该让孩子换一个高中,妻子让我去医院,我问是不是来不及买狗粮了。似乎一千年过去了。

我和妻子说我过一会儿就去,给我十分钟时间,我要去超市买狗粮。

其实我不是为了狗粮,我只是想去超市,对着镜子照一下自己的脸,识认起它。



 
宝鹿毛麻 @ 2010-12-04 07:35

S5


2010-09-25 12:39:29





一只东风打出
老骆让我拨打床边的电话
10A级电话导览系统
我有一点酒后的失忆 或者
屋内烟雾缭绕

叫一个女孩到408房间
真的是为了开几瓶酒吗
在此之前的席间 我们
几乎坐在杯底  喝干问候
谈了太多有关儿子和女儿

输牌之后 老骆喊人顶替
到了玻璃门之外 打着手机
他抽着香烟
像一辆没有眼泪的夏利汽车
闲置引擎和调频广播

“喂  你在哪儿?
钱还够用么 回家么”

她下午四点起床 她刚吃完曲奇
她穿起和服 有藕荷色的
她将带来一次飞行
双手有不一样的沉重感

在她上初中时 她折叠
历史书页制造的
洋务运动的飞机
这么样的飞过整个教室
获得男孩的爱慕
和老师的仇恨

我眼见她从走廊一头
走到房间的中央
她带来的只有快乐
就像交警总带来罚单
夜色总带来蝙蝠
服务员总带来待宰杀的鱼篓

我眼见老骆从走廊的另一头
走进房间
烟酒让他虚弱 和
准确的亢奋
五十一岁 他热爱消费
可每一件事只增加他孤独的盘缠

从任何的户外望进这个房间
窗帘像云一样 昏暗的
积压乳汁的
而一生将至 男孩兀自折叠
在楼顶如纸般飞跃

飞进电视里
飞进火里
飞进铁丝网里
一个深处的背叛的污点

凌晨一点零九分
她走出408的房门
酒店的玻璃门
为了接听一个电话
夜色温柔得
像家乡的湖泊

“喂 我还在这里
钱还够花 一切都好
和几个朋友在吃饭
国庆可能回家
也可能不回”



 
宝鹿毛麻 @ 2010-12-04 07:34

S4

2010-09-13 12:42:48




今天早起出门,天气湿润又凉快,叶也绿草也青,鸟也啼虫也鸣,早饭买好公车刚好就来,路上一个红灯都没有,到单位正正好好八点整,早饭香气四溢,那么好吃。我喝了很多水,心里快像湖底一样安静了。于是我就那么平静地备份了服务器的内容,查看了一下永远波澜不惊让人分外踏实的安全日志,然后点开了几个帖子看,啜水。正如我爱的,美好的平静的一天开始了。

然后,我的一个同事让我接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在办公室的另外一头,那么的远,但我想,这又有什么呢?

电话里一个焦躁的青年教师几乎立刻叫喊,网站不能用了。别担心,我讲,也就是服务重启下就好啦。

我回到了电脑前,登上服务器,可是电话却接踵而至,一个接着一个。我发现远不是服务重启能解决的,服务器上一半以上的网站被黑客攻击了,一个黑体的签名出现在每一个网站的每一个页面上,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一个坚毅的印度尼西亚黑客,在我的服务器上留下了一千多个肮脏的爪印。

这个清晨是一个陷阱么?中年的主任捧着茶叶缸过来,他刚过完生日,但是看上去比白矮星更年迈,他直接否认了我工作和成就,他指挥我在电脑上操作,我觉得如果我是有个发条的,那么发条就早要被他拧断了。

厂商工程师的电话打通了,他说他之前还有其他的客户,其他的工程师大约也分布在五湖四海,比贵金属矿还难找,我已经失常了,我说你快给我过来,他说他那边雨很大,我说你打车快来,他说车不好打,我说你别啰嗦想办法立刻到,要不合同咱这合同就毁了,他发出很不情愿的声音,像一个刚插入还没有高潮的小伙子。

电话继续不停地过来,同事把电话线拉长,推到我的面前,然后他们回到电脑椅上,用脚蹬着地面旋转。天气又湿又冷,我的骨骼开始生疼,早餐有那么多的油,再混着我吞咽下的无数的水,像是机油工人的游泳池,我简直要吐了。

年久失修的空调,被老鼠咬断的网线,无法定位环路的三层拓扑,愤怒的人们,电话铃声越来越高,它们如同失宠的婴儿,站在桌子上开始尖啸。最后一个电话决定我要出门抢修,我没有雨具,只能把电脑揣在怀里,雨是这么大,我佝偻着腰怕把电脑淋湿。一路上我看到老鼠的粪便,巨大昆虫的尸体,滚滚的雷声,手机又响了。

厂商工程师的电话,他说他打到车了,但堵在了路上,这完全是因为一场无稽的事故,有个人被撞死了,所有的车都趴在马路的中间不动,下车研究这死亡,仿佛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仿佛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我拱起脊背,想那些背上的刺能够竖起来。我忍不住对着电话破口大骂,骂到理亏词穷还在骂,我没有留意侧面而来的轿车,就被撞翻了过去,我躺在地上就听着雨刷器不住地响,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妙极~妙极~”。

“小伙子,你没事情吧?” 我似乎还能听到一些声音。

是有意识的么。像一颗陀螺。我得爬起来,我得爬起来,不管是什么,正如我恨的,前途未卜的,分秒计时的一天开始了。



 
宝鹿毛麻 @ 2010-12-04 07:33

S3

2010-05-29 21:01:16



街角的绿色交通灯,它用掉了世界多少的绿色?晶莹的绿色被它从土壤里挖走,一颗年轻的树没有发芽。

车流刷新道路,谁的脉搏又停了

他坐在床上,床单是绿色。大方而又羞涩的,他说你可以,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