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
2010年12月1日,23:42:01
看外面。我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看外面,咬着饼干。我中午不外出吃饭,因为想不出理由去。35岁,每天中午吃一样的饼干,在我的诊所里,一个在23层楼的逼仄的心理诊所里,看向外面。
外面也是一样的。天色昏花,暧昧不清,世界如同一锅搅起油腥的汤,大风吹着人们来来去去,老科技馆矗立在不远的地方,我不清楚它还能不能用,它里面还有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同样,我也不知道饼干与其他的食物有多少区别。什么样的东西是好吃的,这得让我想半天。或许我也没有去想,这些都不值得去想。
一盆花栽我不想侍弄,一份报纸我没有展开。我坐在一张很大的可以容许两个人躺在上面的桌子前面,仅仅保持等待。整个房间里,唯一可以刺痛我的东西就是案上的她的照片,太熟悉了,我端详过无数遍,越看越陌生。我已经可以从里面挑出她所有的缺点;扭捏而虚假的表情。我抽了一颗烟,然后开了一会儿窗,烟雾从窗口泛出去,一会儿就观测不到了。三环路从中午就一直堵车,车一动不动,车鸣从大桥的缝隙不停泄出。世界里,女人吵架后飞跑上天桥,男人更矮,紧跟其后,伸出两只手要去握住女人的腰,看上去像要去捧着一只巨大的花篮。
已经两天没有主顾,我只是在办公室坐着。来看病的大都是临近小区的老人,他们都失眠,神经敏感,担心儿女的事情。我只是疲惫地看着,他们就变得更加疲惫,他们颤抖着诉说,然后颤抖着领走药片和可以报销的发票。然后我怀疑地看着再次被关上的门,这门后有一个制造失眠老人的机器,会发出消损的蜂鸣。
皮椅子转了回来,我又看到了相框里她的照片,我用手把相框扣在桌子上。门打开了,有人进来。
这个女人穿着下摆很短的连衣裙,红色的,她走进来。没有尴尬也没有不屑一顾。她带着狩猎般的气息。她没有穿内衣,我能看到她胸的形状。她大约三十岁,或许更小一些,胯骨丰满,身体偏瘦。
“请坐下吧。” 我说。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看到她裸露的胳膊上有很多的烟疤。
“你好。”她说,“我路过看到过几次这个诊所的招牌,今天决定来看看。”
她的眼睛的光非常模糊,表情像梦一样。
“要是心里有不好受的,就该来看看。”我说。“看你的样子,休息得不太好么。”
“还算好。”她说,“这两天倒似乎睡得有些太久。”
“天气变了,可能就会睡不醒。那么你觉得有哪里不好的?”
“大夫,是不是心理的问题最好的办法是都说出来?”她问。
从她的表情,或者从她裙子的边角,我都看不出来她将要说出的事情。
“是的,”我宽厚地说,“大部分情况是这样的。你对我的信任是很重要的。”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当真清楚我的语言已经传达。
“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人,但是我想把我的问题说出来。”她说,“这需要一段的时间,我不清楚我能不能表达清楚,大夫,你之前可能没有听过类似的事情。”
“没关系,你慢慢讲,或许我能给你帮助。”
她右手抚摸左手的手指,把手放在桌子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几张空白的纸。我把握着的笔放回桌上。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讲述。
。
我的问题,和性有关。我已经二十九岁,成为现在这样有了一段时间,大部分时间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部分时间我也感到同样的绝望感。我想要是能够表达清楚,或许还是要从头说起。
小的时候我比其他的女孩发育得都晚,我很小就有比别人高的个子,但是身体的其他发育迟迟没有来。我对于爱的体验也要晚,或许也有对异性朦胧的好感,但是不是爱,也没有喜欢过上谁,同年龄的男孩总是很幼稚,他们总是做得很认真,煞有介事的样子,我冷淡的态度让他们慢慢地却步。
高中时候,有个男生让我下课后在当时实验楼的天井等他,这个男生长得很壮,很爱出言顶撞老师,他在女生中风评很差,我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下课后走到天井时,他已经在那里了,穿一身黑色的尼龙校服,对着我笑。
我们一起走到天井的一个角落里,他转过身问我,‘你知道什么叫勃起么?’他不再用手遮掩他黑色的校服裤子,他让我看着他,我看到他的裤子被顶了起来。我看着他,没有任何感觉,不觉得害羞也不觉得有何愤懑,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到了大学的时候,女朋友们中长得姣好的,都慢慢地找了男朋友,她们到了寝室快关门的时候才回来,桌头放着不同的小玩意,男朋友送来的,巧克力,仿水晶动物,她们在寝室轮流打电话给她们的男朋友,或者等着他们打来,他们在电话甜言蜜语或者是互相辱骂,然后在次日泪眼婆娑地言归于好。她们在床上互相聊着爱情,她们甜蜜着,苦恼着,分手后哭湿了一整张枕巾。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她们却都问我该怎么办。
大学的时间,我在图书馆借书。月经,我疼得好似是空的,冷的,我紧紧蜷在床上,看着书里的爱,疼痛像一层层的波浪打过身体。
如果我没有碰到那个男人,我想现在这一切都不会是这样。
那时他三十五岁,我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一年,他是甲方公司的项目经理。第一次见他,他主持进度会议。之前只在电话里听到过他的声音。他看上去没有他的声音温和,他给项目的三四个公司布置进度,站在落地窗的前面,戴着细边的眼睛。落地窗下面,是大公司的楼内天井,四个前台服务员在忙碌,一个巨大的鱼缸有着很多鱼,很多鱼关在那里面。
平淡的口吻,他布置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说,这不可能完成,这需要三倍的时间。他看着我,视线落在我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工程不能耽误,你退出吧。’
我惊讶,觉得无比屈辱,我没有听到剩下的内容,也没有离开。我坐在那里,像试图维持住不断从身上流走的尊严。会议开完,人们走了,他对每家公司代表表示感谢,然后单独坐在会议室里,太阳兀自下落,变成一身战场的色泽。房间的墙壁上变成橙色,我感觉像回到小学时,黄昏,我是最后一个没有被接走的孩子,这让我孤独却安静,这是一种打着最坏的念头的,带着自恋的绝望。
于是,我低下地恳求他,恳请他,恳求他再给我们公司机会。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无法抬起头来,时间之长,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心分泌出怜悯,然后他同意了。
我开始进入地狱般的忙碌。三周内我发了一次烧,洗完澡时把吃的东西呕吐到了浴缸里。三周内公寓有一次停电,一个晚上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只能焦虑地躺在床上流泪。他每天晚上打电话询问进度,他像是一个探监者,带着没有好奇的同情心。我开始依赖他的声音,依赖他的电话,我开始敢和他开开玩笑,他说笑时一点不动声色,像是目睹一辆车擦身离去。没有他的电话,我无法坚持这三周,这些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他,都不是,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只想不要让他失望。我想做给他看,都有些像那些年轻的愚蠢的曾经追求我的男孩子,是的我开始依赖他,然后我爱上他。
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完成了,他请我们吃饭,然后去KTV。这不夜城在宽大环路的转角,庞大,空芜,浪客一般,周围再没其他任何高的建筑,又舞娘一般,光盏取香夜媒妆。
我们都喝了酒,他那么平和的微笑,都不像他本人,他不介意别人开他的玩笑,什么似乎都可以取悦他。我敬他酒,他喝完后和所有人介绍我的工作成果,我激动而有些害羞,顺着椅背慢慢坐下,仰视着他推杯换盏。他对这个KTV很熟,领班和他说了话,领班是个又瘦又小的男人,左手臂上有粗糙的刺字,钢笔水的蓝色泽。他们的声音很小,灯光变暗了。他唱了歌,他的声音那么好,是以前的歌,我没有听过的,我喝了酒,我胆子大了,和着他唱,小声的,张开嘴,跟着他的嘴。
他。
醒来时,我睡在沙发上了。我不清楚我睡了多久,他还在看着屏幕唱,不再是激昂和热血,曲子幽咽而苦涩。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我继续合上眼睛,听他的声音从房间的四周拥来。酒后房间的颜色向上翻涌,颜色的浪和声音的浪,我存在在梦里,忘掉要醒来的方法。
他放下了麦克风,朝我走来。他问,‘你醒了么?’ 我只好睁开眼睛,他似乎在检视我的柔弱般的看着我。我坐起身,没有任何技巧地,拥抱他,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然后送到他的怀里,心里无比忐忑。
他带我回他的家,他没有再说过话,他的车有干燥的被罩的味道。我从车窗看外面,冰冷一点点从外面渗进来,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我看到了很破旧的房子,有什么东西被挂在树上燃烧,四个男孩用铁扦扎一只不再会动的狗。我害怕,我用手去握他的胳膊,他让我握着。他把广播打开,仍没有说话,广播里的男音在读一篇平稳的没有意义的散文。
他带我进屋,把我推在墙上,亲吻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我清楚会发生什么,但不能拒绝,我想自己能做到。他风暴地亲我,手触摸我的身体。他让我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他找来一把剪刀,从裙角裁开我的长裙子,然后撕扯出一条长形的布,用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感觉到灯被关了,没有了任何的光源,我分辨不出他在哪里。他在我的身后,亲了我,他使我跪下,他令我跪在地上。
我那样地跪在玄关,朝向客厅,蒙起眼睛,在一片黑暗里,我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了,他已经走了么,他是忘掉我还在这里了么,还是他只是站在我对面,凝视着我。我被魇住了,不敢站起来,也不敢摘下眼前的布带,我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我会死在这里么,我会被他抱起来么。
我听到水流的声音,门打开关上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水的声音一直在。黑色里,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山涧,周围都是齐腰的灌木,安德罗墨达被铁链捆在面朝山涧的石头上。水花打在她的脸上,水下泛出气泡,从微小变得更加具体。
他把我抱起来,浴巾潮湿,床单还是冷的。我想他能对我说话,他没有。他分开我,然后进入我。再没有这般痛楚,能让我有牺牲的神圣感。只有疼痛,但是感觉被锐化;眼睛被蒙上,却可以看见了。我第一次感觉到,身体可以不仅仅是自己的,我以为自己是瓷器,里面有水,里面装着植物,永远在一间安宁的屋子里。我没有想过的,屋门被打开,瓷器被摔碎,里面的眼泪流出,植物顺着地脉蔓生。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射,然后他趴在我的身上。我抱着他,带着仍然牵动的撕裂的疼,手摸到他后背的汗水。他揭开了蒙着眼睛的布,头侧在我的耳朵边呼吸。我一直记得这一刻,黑暗的屋子里,挂钟只带着一点荧光。女人一直被征服,但在这一刻,获得了征服感,有一把意义晦涩的残酷的剑被交到手里,爱的刑台上,只有更虚弱的人,而无人观瞻结果。我的眼泪流到耳边,从耳边滚落下去,我不清楚自己的心在涌动的感情,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它代表什么,我抱紧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说了两遍,非常的轻。他没有回答。
我住在他那里了。为他做饭,为他叠好要穿的衣服,最上面的是最先要穿的衣服。我捂热被子,烧开水然后放温,擦亮音响然后放一首流行的曲子,收拾散乱的杂志。我不动他不让我动的东西,做他要求的所有事情。我从没有做错什么,每次做新的菜,我都自己先尝试很多次,洗澡水都自己先试温度,为他实现,释放他突然而至的任何欲望。我爱他,我爱他。他剪破我的内衣和裤子,将我锁在床脚;他轻轻地踩在我的身上,把我的手缚紧,我需要他给我的感觉。我会浸入绝望里,这绝望永远不会是麻木般的生活,这是我需要的绝望,这是能让我宁静的绝望。我爱他,我爱他,我绝望地爱他。
他不在家的一天,我无意中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捆很粗的麻绳,一支泡沫喷剂,一些女用自慰器,一个口枷,一条黑皮穗鞭子,一个装着红色膏体的不知名罐子,我拧开它,没有闻出任何气味。在抽屉的最下面,我看到一本黑色封面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相册,我忐忑地把它拿出来,打开它。
里面不是我想的东西。只是他的照片,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他只有五岁左右,站在一架墨绿色的小飞机前面,这样的飞机周围还有几架,他的眼睛流出稚嫩和好奇的光,曝光不足,周围像舞台的大幕一样昏暗。他更小一些,呆在一个粗眼镜框的成人旁边,一脸不高兴,手里垂着拿着一柄手枪,手枪的侧翼是透明的暗红色塑料。他上了小学,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同伴,在房顶,把肩搭在一起。他去春游,靠在亭子的柱子上,这是一张合影,只有他的神色不够合群。他捧着谁的遗像,走在队伍的前面,他长高了一些,但是还是很瘦。他在运动场上,穿着哪一支足球队的衣服,似乎是摔了一跤,他坐在地上,对着镜头傻笑。
。
他回家总是很晚,他的话越来越少,有不同的乙方要贿赂他,他和他们吃饭,然后在外面喝酒和浪荡。他最终接起我的电话,说他今天会回家。我不睡觉,每到整点把汤再热一下。之后他回来了,歪斜地脱去了鞋子。他不吃我做的饭,也不喝给他倒的水;他不理睬我说的话。他坐在沙发上,只是坐着,电视也没有打开。我在他的面前跪下,趴在他的腿上,拉开裤子的拉链,把它含在嘴里吸吮。
他抬手抽了我的脸,很重的一下,我躺倒在地上。他拿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把我装到里面,用绳子把口栓死。塑料袋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躺在里面,我可以用手撕开袋子吗,我不想这么做,一丝怯懦就会否定我,我躺在塑料袋里,空气继续减少,如果没有打开袋子我会逐渐死去,我清楚,我不想一丝怯懦,这一切就是绝望本身,这是我需要的绝望,我需要绝望证明存在,我需要死亡来证明存在,在这世界的生活里,这存在感如此渺小,我需要这种稀薄的存在感证明我的爱,而它是我存在的意义。他撕开了塑料袋,眼睛中再没有小时照片里的,一点点的犹豫,就在地上他要我,我觉得快要熔化。
他抛弃我的那天,没有任何的征兆,他只是显得比平常更加疲惫。我习惯性地给他斟好茶,靠坐在他的腿旁读书。他提出分手那刻,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跪着抱着他的腿,恳求他。是我做错了么?我问他。我可以为你做一切,做一切的,你还记得么,我用胳膊让你灭烟,有的水泡还没消去,我想要你给我的印记,我只有你,只为你一个人,别离开,别现在离开,再给我一个月,让我为你做更多的事情,我爱你,我是这么爱你,我爱你的一切
可你爱我什么?他冷冷地说。可你爱我什么呢?
我爱他什么呢?我一下木然。他世故、贪婪、冷漠而又自私,完全的唯利唯己,我爱他什么呢。在一座圣殿,我只供奉了他一个人的神像,我潜心搭起他足下的云台,构建他身上的镀文,雕镂他腰身的金羽,用自己的血液一天天的献祭,可他是谁,臆想中的他是谁,是那个照片中的孩子,还是我读过书里的模糊的组合体,我制造了他身体隐藏的魂魄,可它从没有活在他身体里,它活在我的心里,这使他比任何人都强大而又复杂,而我注定,在爱的刑台上领剑自刎。
我爱你的一切!我泣不成声。
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么?他诘问。爱情,多么神圣。你是个贱货,我是个混蛋,爱情不属于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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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陌生人做爱,是和他分手的一个月后开始的。我和一百多个人做过爱。我已经记不清数量。
在酒店里,在夜店里,在网吧,在公交车的封闭候车室,在电影院,在陌生人的家,在公园的山石后,在浴池的水下,在陌生人的婚礼后台,在市场废旧的台球案子上,健身器材上,在无人的会议室,在无数个厕所,无数个KTV,无数个饭馆的包房里。
无数人,无数种姿势,没有一张可以记得的脸。我只记得同样的占用和同样的征服,和他们最后那一刻都会同样的瘫倒在我的身上,他们几乎会说同样的话,他们有的暴烈有的温柔,有的很快有的冗长,但他们都是同样的。我从不留下联系方式,真实的姓名。从不再第二次遇到他们,但是其实他们一直是同样一个人。
我回到学校的图书馆,在夜里十一二点,我还认得那个老警卫,但他已不认得我的装扮。我告诉他我要进去找一本书,他不耐烦地说已经闭馆了让我快走,我把脸凑过去,做出像是要耳语的样子,我舔了他脖子上的皱纹,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上,里面什么也没穿。他惊讶着,他粗红了脸,把我压在借阅的前台上,从后面进入我。在结束之后他还想要一次,他这么大的年龄还能再要一次。我穿好衣服,转身逃入图书馆内的一片漆黑里,他拿着手电追赶我,大声喊我停下。我们在巨大书架的缝隙中追跑,碰倒了很多书,没有一盏灯,图书馆黯如深窖,水泥的地面像黑暗的湖面,手电筒的晃动光柱里浮动尘埃之哀。
我打了夜店里夸夸其谈的青年,只是一个耳光,他还是拿稳了他的酒盏。然后他放下了它,跟着我,我们走到尽头的深处,那里有地下室的窗,和红色的厚幕帘。他已经喝醉了,他打还给我,他打了我两下。我拿出了套子给他。我们在红色的幕帘后做了。
他在第四天打电话给我,我不清楚他怎么有的电话,他可能问了夜店里的每一个人。他打通了电话,但并不清楚他要说什么。他需要见我。
他给我打了七次电话,我在第六天晚上和他吃饭,他不断把菜夹到我的碗里,他没有怎么吃也没有怎么说话。我试着和他开玩笑,他附和牵强的笑,却笑得有些痛苦,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他鲁莽幼稚,他说他需要我,可这意味什么呢。他重复了很多遍,然后转口说,他爱我。
爱情不属于我。我说。
在饭馆外面,他面对着我向后退去,慢慢地退到大街中央,汽车对他按喇叭。他在做什么。他这样看上去并不好看,只是发疯了。我让他小心自己,转身离开。身后的喇叭声叫成一片,他对我喊些什么,已经听不清楚。
生活让我麻木,我不清楚他们、她们说出的那些话有什么用,但是每句话似乎都可以继续说下去,像一支卷筒纸一样展开。可能说话没有更多的目的,就像呼吸和吃东西一样,是生命的特质,他们不用太多思考,他们用心中的浮躁对话,说出更多的浮躁,使得空气变干、焦热和呆滞。阴天从白色的床上醒来,我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我只能短暂地苛刻地要求自己,让感觉有一点锐化。收缩到一个点,然后扩张开来,像一片片波浪一样扩张,到达我的顶端。从陌生的床上醒来,我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他第十几次打电话给我,说他之前认识我。在初中的时候,他已经认识我。他要来的我的电话,从那些不再联系的同学手里。他说起以前的我,他说我以前不是这样。他问,发生什么了。男人需要探索,同样需要征服。他们创造出红色的盖头,以及之后的一个花烛之夜,他们会粉碎了自己最后的好奇心。他们再收拢自己领地,守着耐心、责任、熄灭和衰老。
发生了什么。我扔掉了我的手机卡,沿着下沉的街道不停地走,走过一个熟悉的路口,走过一个陌生的路口。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淌下来。走过一栋大楼,人群从楼里涌出,好似世界快要关张,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快要结束。一辆救护车急啸着开过,亲人们握着他的手,感恩地悲怆地爱他,他温柔地经过他们,却残忍地不再属于任何人。他们爱他的什么,他们恨他的什么;他们爱他的短暂,恨他的短暂。生活无疑是一种最低等的仪式,而短暂使之一切崇高,他把他的短暂生活分享给过一些人,他也把他的冗长生活重复地展示给一些人,这使他们感激,使麻木变成一种沉重的力量。
走过一个陌生的路口,走过一个熟悉的路口。我看见他,我的男人,经过我。他看见我,对我露出了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微笑,无邪的温暖的微笑,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我们从来没有遇见。他就像还是个孩子,他甚至刚刚出生,他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个个体,他不知道他会带给她什么,他不知道她会带给他什么。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伤害,也没有过给予,仿佛他们是两个完全无辜的个体。他并不是我心中构念的人,他也没有成为他心中构念的人,他只是他,只是短暂的他。而我发现,我仍然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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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一阵阵地疼。我让她去前台预约下一次见面,她离开了诊室,我的头一阵阵地疼。天气已经变得寒冷,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三环路继续拥堵不堪,看外面,外面的世界是一样的,永远是一样的。
我拨打一个同龄的朋友的电话,想着晚上做点什么。可我完全不清楚能做什么。电话响了六下,我对这个电话能否打通已经失去了兴趣,我挂了电话。
我翻起了桌上的照片。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她二十四岁,我们刚刚结婚。我们在下午,坐一辆长途的汽车从遥远的地方旅行回来。车辆颠颠簸簸,她转回身看我,对着我笑。我也笑着,用相机拍下她的脸。
这是唯一能刺痛我的,照片里的她的脸,我对这张照片太熟悉了,我端详过它无数遍,它完美无缺。在我每次凝视着她的时候,我似乎能感觉我的整个房间也在随之震荡,像回到那辆年轻地重新上好颜色的大巴上,周围的一切变得不再真实。我能看着她对着我笑,能看到她再一次,对着我说话。
我感到不能再与这冗长的麻木共存,我选择拒绝。
如果能回到那一刻,我愿意去死。如果死后我能回到那一刻,是的,我愿意。
诊室的门被推开,她靠在门上,头仰着,她倚在门上,看着我。
“你登记的也不是你真实的名字对么?”我对她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倚在门上。
我的头一阵阵地疼,它似乎不再会停下来。我从我的座位站起来,走向她。
我近乎粗鲁的拽过她的手臂,然后又轻轻地关上门。